十一点半,站在冰箱前面。
手已经搭上门把了。里面有什么,你很清楚地知道,晚饭剩下的半盒,还有下午买的那包饼干。
这一刻很难描述。不是饿,胃里没在叫。也不是馋,馋是想吃某种具体的东西。这股劲更模糊,是“今天不太顺,得补点什么”。
大多数关于这件事的建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忍住,或者做点别的分散注意力。
这两个建议都默认了一件事,那股劲会一直在,你只能选择服从还是对抗。
还有一种做法,是承认那股劲存在,然后在它和真正的吃之间,插进一段别的事情。
这件事值得认真说,因为那段空隙真实存在,而且比多数人以为的有用得多。
那股劲不是馋,也不完全是你以为的那个原因
先拆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
“压力大就想吃东西”,这句话听起来像常识,好像人人都这样。
生理学上不完全是。
压力激活的是战斗或逃跑反应。真遇到威胁,身体要做的是让你跑得动、打得赢,这个状态下消化是被压下去的,饥饿感也是被抑制的。皮质醇升高、交感神经兴奋,生理上的第一反应是不想吃。
压力让人吃得更多,不是所有人的标准反应。
这个区别重要在哪儿。它意味着两件事不是一回事,一件是“有压力时会想吃东西”,另一件是“有压力时所有人都会吃更多”。前者成立,后者不成立。
压力下吃得更多的人比例其实不低,大约四成上下。所以这件事既不是“人人都这样”,也不是什么反常体质。
有一部分人确实在压力下吃得更多,而且偏向高糖高脂的东西。这背后有可以追踪的机制链条,压力激活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皮质醇升高,大脑的奖赏系统被调动起来。神经递质层面也有变化,但那一层机制不如皮质醇这条线清楚。
用日常的话说,这个时候一块蛋糕的吸引力会被放大,而一盘青菜还是那盘青菜。
有研究观察到急性压力状态下,一天的总摄入约多出 150 千卡。这个数字来自单项研究,用来说明“压力确实能改变进食量”就够了,别拿它当常量算账。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压力的确能改变一部分人的进食,但它改变的是特定的一批人,不是全部。
还有一层更麻烦的。我们对“我是不是情绪性进食者”这个判断,本身就不太可靠。
有研究者做过一个实验室测试。先让受试者填情绪性进食量表,问他们平时是不是一有情绪就想吃。然后把人请进实验室,给他们做情绪诱导,桌上摆高度适口的食物,最后不靠自己报,直接称吃了多少。
量表得分和实际吃进去的量,在这类不筛选人的一般样本里对不上。也有研究专门挑量表得分的极端人群来看,那时候自评又能预测一些。差别在样本,不在量表本身。
也就是说,一个人认定自己“一有情绪就吃”,这个认定更接近一种自我叙事,未必对应真实的进食行为。
这不是说这个现象不存在,是说别急着给自己贴标签。标签一旦贴上,下一次想吃的时候,它自己就会来。
冲动和行动之间,有一段时间
不管那股劲从哪来,有一段过程是固定的。
从“想吃”冒出来,到手真的伸出去,中间隔着时间。短的可能只是一瞬间,长的能拖上几十分钟。这段时间里,前额叶还在工作,它管的是权衡和抑制。
问题在于这段时间靠什么撑。
“忍住”的问题在这儿。忍住是拿意志力去对抗一个已经启动的生理反应,它要一直消耗注意力,而且消耗得越久越容易垮。撑到第十一分钟崩掉的那一次,往往比一开始就吃更彻底,因为中间还多了一层“我又没忍住”。
“分散注意力”看起来更温和,也确实有人靠它撑过去了。但它有个条件,注意力必须真的被调走。刷手机刷到一半,手指还在划,脑子里那根线没断过,最后还是站到了厨房门口。它管的是表层,那股劲还在后台跑。
真正要做的不是消灭那股劲,是给它一个出口,让它在不变成进食的情况下落地。
这就引到这篇真正要说的方法。
写下来,替换掉那二十分钟
下面这套做法来自彭尼贝克 1986 年的原始设计。先说清楚来源等级,我读到的是二手转述,原始论文没有核对到。下面的细节请按这个分量来看。
做法很简单。找一个固定时间,写二十分钟。写你正在困扰的事情,重点放在当时的感受和现在的理解,事件经过可以简单带过。
不要停在“今天很难过”这种标签式的句子上。要往深一层,写这件事为什么让你难受,它对你意味着什么,现在回头看怎么理解它。
写完不给任何人看,可以删掉,可以撕掉。不管拼写、不管逻辑,写不下去就重复上一句。
只写四天,四天之后停。
这个“停”不是随便定的。它不是日记,是一段有起止的介入。日记可以天天写,这个不行。同一件痛苦的事天天写,和反复跟人倾诉同一件事,方向上是同一类风险,会把注意力一直钉在那儿,越写越绕进去。四天写完就停,是不让它变成新的反刍。
原始研究让大学生连续四天、每天写十五到二十分钟。有一个细节最值得说,写完当天,写痛苦经历的那一组心情反而更糟。
这一点不奇怪。把压在下面的东西翻上来,短期内当然不舒服。原始研究报告的后续结果是,这组人之后几个月去校医院的次数明显减少。
这两处结果同样属于二手转述,和前面那句一样,请按同样的分量看。
这个方法的证据,得摊开说
到这儿,很多文章会说“研究证明有效,快写吧”。
我不打算这么写,因为这个领域的账目比较乱。
| 证据来源 | 规模与设计 | 结论 |
|---|---|---|
| Smyth 1998 元分析 | 13 项研究 | 各类健康指标平均效应量 d=0.47,中等 |
| 德国团队更新元分析 | 仅纳入随机对照,42 项筛出 30 项 | 躯体与心理健康变量均未见显著效应 |
| 青少年元分析 | 21 项独立研究,10 到 18 岁 | 效应量 g=0.127,方向为正但很小 |
| 产后大样本试验 | 564 人,三组,意向性分析 | 三组在躯体健康、焦虑等指标上均无显著差异 |
最后一行那个试验,是这领域少见的大样本试验,结果是阴性的。
不过那项试验里还有一处细节值得留意。写作组完成写作之后,自我报告的压力感显著下降,虽然身体指标没有变化。
所以诚实的表述是,这个干预有支持它的元分析,也有更新的、更严格的分析没能重现效果。但它对主观感受的作用,在那个阴性试验里都还在。
这句话写出来,比说一百句“写日记有奇效”更可靠。
还有一件事得说清楚。表达性写作和体重、体脂、进食行为之间,现有文献里我没找到直接的研究证据。 把表达性写作当干预手段、去测进食量或体重的实证研究,检索结果里一项都没有。
这个空白不影响它作为替代动作的价值,但影响你怎么期待它。
它的位置很窄。它管不了你的体重,只管那二十分钟有没有地方去。
这两件事的区别,决定你四天之后会不会失望。
所以它到底能干什么
回到开头那个冰箱前的场景。
那股劲来了,你可以忍住,可以对抗,可以分散注意力。这三样都可能失效,因为它们都在跟一个已经发生的生理反应较劲。
也可以换一个动作。找张纸,或者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写二十分钟。写今天让你不舒服的那件事,写你的感受,写它对你意味着什么。
写完之后,那股劲可能还在,也可能淡了一点。这两种结果都正常。
四天之后,这件事就结束了。不用留恋它有没有用,也不用因为没用而觉得自己写的方式不对。它本来的任务只是把那二十分钟填上。
最后说一句必须说的。表达性写作是心理自助,不是心理治疗。有明确的抑郁、创伤后应激障碍,它可以作为辅助,不能替代专业帮助。如果写完之后那种难受持续超过一周还在加深,停下来,去找专业的人。
这件事没什么可硬撑的。
参考资料
- Pennebaker JW, Beall SK. Confronting a traumatic event. 1986.(表达性写作原始设计:连续四天、每天十五到二十分钟。本文所据为二手转述,原始论文未核对,文中相关细节按此分量看待)
- Smyth JM. Written emotional expression: effect sizes, outcome types, and moderating variables. 1998 元分析,13 项研究,各类健康指标平均效应量 d=0.47.(摘要层面)
- 德国团队更新元分析,仅纳入随机对照,42 项筛出 30 项。PMID 19742069.(结论:躯体与心理健康变量均未见显著效应)
- 青少年表达性写作元分析,21 项独立研究,10 至 18 岁,效应量 g=0.127。PMID 25656314.
- 产后表达性写作随机对照试验,n=564,三组,意向性分析。PMID 30291538.(三组在躯体健康、焦虑等指标上均无显著差异;写作组自我报告压力感显著下降)
- Torres SJ, Nowson CA. 急性压力与能量摄入. 2007.(经综述转引,用于说明压力对进食量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