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醒来,走到冰箱前,拿出一块蛋糕吃完,回去躺下,睡不着了。再起来,再吃一点,再躺下。第二天早上不饿,跳过早餐。到了晚上,食欲来了,吃完晚饭还想吃。入睡,凌晨又醒了。
这个模式如果每周发生两次以上、持续超过三个月,在精神医学里有一个正式名称:夜食综合征(Night Eating Syndrome, NES)。很多人会把这种行为归为嘴馋或自控力差。但当它每周发生两次以上、持续超过三个月时,精神医学给了它一个正式名称:夜食综合征(Night Eating Syndrome, NES)。一种有诊断标准的进食障碍。
前文讲时间营养学时说过,同样食物晚上吃血糖反应更大,因为胰岛素敏感性存在昼夜节律。夜食综合征把这个规律推到了极端:进食行为完全脱离了生物钟的正常节律,身体在代谢效率最低的时段被迫处理大量食物。
一个有诊断标准的进食障碍
夜食综合征的医学描述最早出现在1955年。Albert Stunkard等人在《美国医学杂志》(American Journal of Medicine, 19:78-86)上发表的论文中,首次在肥胖患者中观察到这一模式:晨间厌食、晚间过度进食、失眠。
半个世纪后的2008年4月,国际研究会议确立了夜食综合征的共识诊断标准,发表于《国际进食障碍杂志》(Allison等, PMID: 19378289)。核心标准有两条,满足其一即可:晚餐后摄入全天食物的25%以上热量,或夜间觉醒伴进食每周至少两次。持续时间需达到三个月以上。进食时必须有意识,能回忆,以区别于睡眠相关进食障碍(SRED),后者属于异态睡眠,患者处于半睡眠状态进食,第二天往往不记得。
DSM-5(《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将夜食综合征归入“其他特定的喂食或进食障碍”(OSFED)。据得到App《中国营养科学全书》(第二版),DSM-5正式提出了夜食症,主要表现为夜间过度进食或强制性觅食,属于进食障碍的一种。
附加标准包括五项,需满足至少三项:晨间厌食和/或早餐跳过每周四天以上、晚间进食欲望强烈、睡眠困难每周四天以上、相信必须进食才能入睡或回到睡眠、情绪在傍晚或夜间恶化。据得到App《沈渔邨精神病学》(第六版),患者自觉精神压力大、睡眠质量欠佳,食物通常包括饼干、蛋糕、薯片等富含高碳水化合物的食品。
流行率随肥胖程度递增
夜食综合征在普通人群中的流行率并不高。1997年Rand等人在《国际进食障碍杂志》上发表的调查显示,普通人群流行率为1.5%(31/2097人)。但这个数字随着肥胖程度急剧攀升。
| 人群 | 流行率 | 数据来源 |
|---|---|---|
| 普通人群 | 1.5% | Rand等, 1997 |
| 肥胖门诊 | 高于普通人群 | Stunkard综述 |
| 精神科门诊 | 12.3% | Lundgren等, 2006, PMID: 16390906 |
| 减重手术候选者 | 27% | Rand等, 1997 |
流行率随肥胖等级递增的趋势更为明显。一项发表于2020年的研究(PMID: 32893795)显示,肥胖I级患者中NES流行率为18.67%,II级为22.70%,III级为24.62%。越胖的人,越可能陷入夜间进食的循环。
但NES与体重的关系比看起来复杂。Rand的研究发现,在普通人群和减重手术患者样本中,有无NES的受试者体重并无显著差异。夜食综合征与体重的关系更像是维持者而非启动者,在已经肥胖的人群中,它让减重变得更难。
一项德国多中心研究(de Zwaan等, PMID: 25887494)对233名减重手术前患者做了评估,暴食症(BED)流行率为4.3%,夜食综合征为8.2%。两者经常被混淆,但核心问题完全不同。
| 维度 | 夜食综合征(NES) | 暴食症(BED) |
|---|---|---|
| 核心问题 | 什么时候吃 | 怎么吃 |
| 进食模式 | 晚间持续过度进食+夜间觉醒进食 | 短时间内大量进食,伴失控感 |
| 时间特征 | 每日持续,三个月以上 | 发作性,每周一次以上持续三个月 |
| 意识状态 | 有意识 | 有意识 |
暴食症的核心是“怎么吃”:发作性失控,短时间内大量进食。夜食综合征的核心是“什么时候吃”:昼夜节律紊乱,进食行为固定在晚间和夜间。前文讲饥饿感时分析过胃饥饿素和瘦素的节律调控,夜食综合征正是这套节律出了问题。
HPA轴失调:皮质醇在错误的时间升高
夜食综合征的核心机制是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PA轴)功能异常。前文讲压力肥时拆解过HPA轴:慢性压力激活这套轴,皮质醇持续升高,把脂肪往腹部堆。夜食综合征的HPA轴问题更具体:不是皮质醇整体升高,而是昼夜节律的相位偏移。
正常情况下,皮质醇在清晨达到峰值,帮助身体从睡眠状态切换到清醒模式,然后逐渐下降,夜间处于低谷。夜食综合征患者的皮质醇分泌节律发生了改变,夜间皮质醇水平相对升高。这解释了为什么患者在夜间会觉醒:皮质醇在错误的时间拉高了觉醒水平。正常人的皮质醇在清晨达到峰值,帮助身体从睡眠切换到清醒。夜食综合征患者的这套节律像是被整体后移了:该睡的时候,身体收到了“该醒了”的信号。
与皮质醇节律紊乱并行的是褪黑素分泌延迟。褪黑素是松果体在夜间分泌的激素,负责向身体传递“该睡了”的信号。据《绝佳时间》一书作者、牛津大学罗素·福斯特的解释,褪黑素分泌延迟与睡眠相位延迟综合征相关。褪黑素来得晚,入睡困难,醒了又睡不着,进食成了安抚焦虑的手段。
这就形成了越吃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吃的恶性循环。前文讲睡眠与体重时引用过Spiegel 2004年的研究:睡眠不足导致瘦素下降18%、胃饥饿素上升28%。夜食综合征患者的激素环境更加紊乱:瘦素水平偏低(饱腹信号弱),胃饥饿素水平偏高(饥饿信号强),加上夜间皮质醇升高驱动对高能量食物的渴求。据早期综述估计,相当比例的患者伴有至少轻度抑郁,情绪在傍晚和夜间恶化,进一步强化了夜间进食的冲动。
据得到App《我的代谢我做主》引述,经常在晚上10点后进食的人,代谢综合征风险升高54%,空腹血糖高0.4至0.6 mmol/L。但方向与前文时间营养学篇的发现一致:夜间进食恰逢身体处理葡萄糖能力最低的时段。
治疗:从药物到光照
夜食综合征有明确的干预手段。
药物治疗方面,Stunkard综述指出,SSRI类抗抑郁药舍曲林(Sertraline)在初步研究中显示较高反应率,起效在两周内。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抑郁症状的改善与夜食症状的改善之间相关性较低,提示药物的作用机制可能独立于抗抑郁效应。一种解释是,舍曲林通过调节5-羟色胺能系统影响昼夜节律,直接作用于进食与睡眠的节律调控。
认知行为疗法(CBT)是进食障碍的一线心理治疗,针对夜食综合征的CBT聚焦三个方向:识别情绪与进食之间的关联、建立替代性应对策略、重建昼夜节律。舍曲林联合CBT的治疗效果优于单独治疗。
光照疗法是第三种干预手段。早晨强光照射可以重置生物钟,针对褪黑素分泌延迟的机制。前文讲时间营养学时说过,主生物钟位于视交叉上核,受光照调控。早晨接受充足光照,帮助主钟重新锁定正常节律,进而带动外周器官的代谢节律回归正轨。
据早期综述估计,35%的夜食综合征患者至少有一名一级亲属也患有该障碍,提示遗传因素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这意味着部分人群天生对昼夜节律紊乱更敏感,在熬夜、夜宵文化等环境诱因下更容易触发。
三步判断框架
第一步:判断夜间进食的频率和持续时间
偶尔深夜吃一次夜宵,不构成夜食综合征。诊断标准要求晚餐后摄入全天25%以上热量,或夜间觉醒伴进食每周至少两次,持续三个月以上。如果夜间进食行为已经持续数月,且每周发生两次以上,需要认真对待。偶尔的夜宵和病理性的夜食行为之间,时间频率是第一道分界线。
第二步:判断进食时是否有意识
夜食综合征患者进食时完全清醒,能回忆。如果夜间进食时处于半睡眠状态,第二天不记得或只有模糊印象,那属于睡眠相关进食障碍(SRED),是异态睡眠的一种,需要就诊睡眠医学科而非进食障碍门诊。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决定了问题归属哪一类。
第三步:判断是否存在完整的症状群
夜食综合征的核心是节律紊乱,而非单一行为。完整的症状群包括:晨间厌食(跳过早餐四天以上)、晚间进食欲望强烈、睡眠困难、相信必须进食才能入睡、情绪在傍晚或夜间恶化。五项中满足三项以上,加上核心的夜间进食行为,才构成完整的诊断图景。如果只有夜间进食但没有晨间厌食和睡眠困难,更可能是行为习惯问题而非生物钟紊乱。前文讲饥饿感时分析过假饥饿信号,夜间觉醒时的进食冲动是节律紊乱产生的强迫性信号,跟真正的生理饥饿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