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场考试,同一个截止日期,同一段难熬的日子。
有人坐立不安,一天吃掉平时三天的量,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有人反着来,胃像被堵住了,饭摆在面前也吃不下,一周掉三斤。
这两种人经常互相不理解。狂吃的那位觉得自己不够自律,吃不下那位被别人说「你这多省事」。这两句话都是错的。
这条通路不是单向的。 促食的信号和抑食的信号同时被激活,最后谁占上风,取决于压力的性质、持续时长、还有个体差异。
理解这一点,能把很多自责拆掉。吃不下不是自律,狂吃也不是没出息。它们是同一套生理系统在不同人身上接出来的不同结果。
先看全体人的平均数
要理解这件事,得先看大盘。
有一项系统综述与元分析,专门看健康成人的压力与进食行为。研究者从两万三千多条检索记录里做筛选,最后有五十四项研究符合纳入标准,样本合计十一万九千八百二十人。
这个筛选比例要看清。 两万三千多是检索命中的记录数,不是文献数,也不是被排除的研究数。检索命中里大部分是重复条目、不相关的研究方向、会议摘要和评论,真正进入初筛和全文评估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这也是系统综述的常规工作量所在,筛到最后能用的,往往只有几十项。
压力与总体进食量之间,是一个小的正向关系,效应量等于零点一一四。
这个数字要说清是什么。效应量零点一一四很小,在行为科学里属于「有方向、但幅度弱」的区间。换句话说,把所有人平均起来看,压力确实让人稍微多吃一点,但多得不多。
这个结果最有价值的地方,是它那个「小」。如果压力真的让人暴食,那么平均效应应该很大。如果压力让人吃不下,平均效应应该转向负的。现在它只是轻微偏正,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多吃、有人少吃,两股力量在平均里互相抵掉了。 一边的效应被另一边的效应削平,剩下的就只有这一点微弱的偏正。
还有一条更细的发现,值得单独说,因为它让「压力让人乱吃」这个说法变得复杂。
元分析里,压力与不健康食物摄入的关系是正零点一一六,与健康食物摄入的关系是负零点一一一。
两个方向同时发生。 压力确实推高了不健康食物的摄入,但同时压低了健康食物的摄入。也就是说,压力改变的不只是「吃多少」,还有「吃什么」,而且这两个改变是同时的。
这一条比单看总进食量有意思。总进食量那个效应只有零点一一四,因为摄入结构在变、总量没怎么变。吃东西的内容被换掉了,换的方向是往不健康那边。
| 发现 | 数值 | 说明什么 |
|---|---|---|
| 纳入研究 | 54 项,N=119,820 | 规模可支撑总体判断 |
| 压力与总体进食量 | 效应量 0.114(小正向) | 平均略偏多吃,但幅度弱 |
| 压力与不健康食物 | +0.116 | 推高 |
| 压力与健康食物 | −0.111 | 压低,且与上一行同时发生 |
| 个体方向 | 促食与抑食并存 | 平均值掩盖了分化 |
吃不下那一半有实验证据
前面那个「平均数互相抵掉」的推断,听起来合理,但需要直接证据。这一半是有的,而且有实验。
有一项研究,问了一个此前没人问的问题。
四十名女性,接受标准化的急性心理应激测试。这是一个实验室常用的范式,受试者要在评审面前做即兴演讲并做心算,全程被录像。测试过程中反复采血测瘦素,之后测舒适食物的进食量。
应激过程中瘦素上升的幅度越大,随后舒适食物的摄入越少。
这项研究的意义在它问问题的方向。 论文里明确指出,此前的研究都在问「什么让人吃多」,它问的是「什么让人吃少」。这个措辞本身就是文章结构的好材料,因为它承认了整个领域的偏斜。
瘦素在这里的角色值得说清。它由脂肪组织分泌,正常情况下是抑制食欲的信号。应激状态下瘦素上升,可能反映的是急性应激对进食的一种抑制通路,跟平时那种慢性调节不是一回事。至于这个上升为什么在有些人身上明显、有些人身上不明显,现有材料没给出答案。
另一项研究从另一个角度切。四十六名女学生,先按情绪进食量表得分筛出极高和极低两组,然后用同一个受试者内的设计,比较控制任务后和应激测试后的实际进食量。
结果是,两组的皮质醇应激反应性没有差异。但情绪进食水平显著调节了「皮质醇反应性」与「应激后进食变化」之间的关系。
这一条的价值在于它说明「机制在每个人身上接法不同」。 不是有人有这套机制、有人没有,而是同一套机制在不同的调节点上,输出不一样。
还有一项大学生考试压力研究,做法更直接。它把受试者分成三组并比较进食行为,三组的名字就是结论,压力多吃型、压力少吃型、压力不变型。
一个研究需要把人群分成三类,这件事本身就说明领域已经承认双向存在。 如果只有多吃一种,不需要分三组。
那组比例数字连原文都对不上
有一项调查常被引用,而且每次被引用的样子都不一样。这一节讲它,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韩国蔚山一项四百一十二人的调查(男一百八十八、女二百二十四),原句的英文是这样写的。按字面译过来,压力下有百分之五十六的人(n=231)食欲发生变化,其中百分之三十二(n=132)是食欲增加。
这句话内部就对不上,而且两种算法都走不通。
先看那个百分之五十六。四百一十二乘以零点五六,等于二百三十点七,四舍五入就是二百三十一。这一步是对的,五十六这个百分比的分母确实是全样本。
接下来看那个「其中」。如果分母是二百三十一,那么一百三十二除以二百三十一,等于百分之五十七点一。原文写的却是百分之三十二。
如果改用全样本做分母,一百三十二除以四百一十二,正好是百分之三十二点零。可这样一来,「其中」这两个字就没有着落了。
换句话说,那个 n=132 跟「百分之三十二」是自洽的,跟「其中」是冲突的。这两组说法至多只有一组对。
这不是读的人水平不够,是原文自己留下了矛盾。二手转述里出现的两种读法,源头都在这儿。
遇到这种情况,正确的做法不是挑一个读法往下推,是承认这组数字不能用。 本文因此不拿它做任何论据,也不给任何百分比。
这一点值得单独说,因为它和前面那节「平均数互相抵掉」不是一回事。前面那个是研究本身给出的结果,有明确的分母和效应量,可以用。这一组是内部就对不上的数字,用了就是把不确定当成确定。
所以这篇文章不给任何全局百分比。 能给的是方向:两方向都存在,多吃的这一侧在人群里可能略多一些,但差距没有流行说法那么大。
急性压力和慢性压力不是一回事
这是全文最关键的一处区分,也是最容易被混过去的地方。
前面那些实验,用的都是急性实验室应激。受试者进实验室,几十分钟内做演讲、做心算,当场采血,随后测进食。整个过程控制在几小时之内,变量被死死摁住。
真实生活里的压力不长这样。
真实的压力是一连几周的加班,是持续几个月的关系紧张,是一年都悬着的工作变动。它没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没有评审在场,也没有人在这时候抽血。
这两种状态的生理反应不一样。
急性应激是短时的动员,肾上腺素、皮质醇快速升起又落下,身体进入一个「先应付眼前」的模式。这个模式下食欲被抑制是有道理的,消化不是当前优先级。
慢性应激是另一套。皮质醇长期偏高,胰岛素敏感性下降,身体的能量调度方式整个改了。这个状态下食欲被推高的机制更常见。
所以「压力让我吃不下」和「压力让我一直想吃」,说的可能不是同一件事,而是两种不同时间段的状态。
这也解释了一个矛盾现象。有人在事情最紧的那几天完全吃不下,事情过去之后开始报复性地吃。这不是意志力崩了,是两个阶段走了两套反应。
把这两种压力混着谈,会得出互相矛盾的结论。 有的研究说压力抑食,有的说促食,如果不管压力类型直接比,只会越比越乱。
知道这件事能改什么
讲到这里,最后要说的是这个知识有什么用。
能拆掉一部分自责。
狂吃的人常觉得自己不自律。但压力下的进食变化有明确的生理通路,瘦素、皮质醇这些指标都在里面起作用。它是一个被推着走的过程,不是一个道德问题。 知道这一点,至少不会在已经难的时候再给自己加一层。
吃不下的人则常被误解。别人说「你这多省事」,但实际上吃不下是身体在抑制,跟省事无关。它也可能带来别的问题,比如营养摄入不足、体力下降。
能看懂自己处在哪个阶段。
急性期吃不下、慢性期想吃,这不是人格分裂。同一套系统在两种时间尺度上的输出本来就不一样。认清阶段,比笼统地说「我压力大所以吃多了」有用。
还有一个指向。如果进食的变化是跟着压力来的,那么处理的着力点在压力本身,不在吃这件事上。这一个方向不是本文的结论,只是从机制上能看出来的一个指向。
两种人,一套系统
回到那两个人。
一个狂吃,一个吃不下。他们看起来像是两个极端,做的却是同一件事,用同一套系统在应付同一个处境。
促食的通路和抑食的通路都被激活了,只是谁占上风不同。 占上风的是哪一边,跟压力的性质有关,跟持续多久有关,也跟这个人身上的调节方式有关。
这件事里没有自律的位置。 那套系统不认自律这个词,它认的是激素、时长、还有个体差异。
所以下次看到有人压力下狂吃,或者有人压力下吃不下,可以少一句判断。同一场雨,有人淋湿了跑得快,有人走得更慢,都是被同一场雨淋的。
而对自己,也许最有用的不是「控制住」,是知道自己现在处在哪一段。
参考资料
[压力与进食行为的系统综述与元分析][J].
TOMIYAMA A J, SCHAMAREK I, LUSTIG R H, et al. Leptin concentrations in response to acute stress predict subsequent intake of comfort foods[J]. Physiology & Behavior, 2012, 107(1): 34-39. DOI: 10.1016/j.physbeh.2012.04.021.
[皮质醇反应性与情绪进食研究][J].
[大学生考试压力研究][J].
KIM, KIM. [J]. Korean Journal of Nutrition, 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