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少吃 500 千卡,一周 3500,差不多一斤脂肪。照这个算法,一个月四斤,三个月十二斤,年底能掉三十多斤。
这个算式被无数人当进度表用过。算的时候心里踏实,因为每一步都对得上,加减乘除全是小学算术。头几天也像是照着算的,秤上的数字往下走。
然后对不上了。第三周开始慢,第五周几乎不动,第八周开始怀疑自己哪儿做错了。
多数人归因于自己执行不到位,或者身体出了毛病。还有第三种可能:这个算式本身没错,但它不是一本可以按天记账的账本。
这个数怎么来的
3500 千卡一磅,换算成公制约 7700 千卡一公斤。出处很明确,1958 年《美国临床营养学杂志》上 Wishnofsky 的一篇文章。
有意思的是后面。这位作者后来在另一封信里,把自己推导的前提写了出来。大意是,碳水和蛋白不能干着储存,会和自重三倍以上的水一起留住;而脂肪几乎可以纯态储存。一克脂肪组织能提供 8.3 千卡,一克水合糖原或蛋白质只提供约 1 千卡。
一层是脂肪组织不等于纯脂肪。他取的 8.3 千卡是含水之后的湿组织,跟课本上纯脂肪的 9 千卡是两回事。
另一层更要紧。减掉的体重里脂肪占多少、水和瘦组织占多少,直接决定这个换算成不成立。因为每克携带的能量差了八倍多。同样掉一公斤,掉的是脂肪还是肌肉加水,意义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这个换算的作者本人,一开始就把「构成」写成了变量。这一步在传播里丢了,后来的人只记住一公斤等于 7700 千卡,忘了它成立的前提是那一公斤得是脂肪。
拿去对账,差多少
有项研究专门干这事,标题直接问:一周减一磅,能不能靠 3500 千卡赤字实现。
筛选标准很硬,要么全程封闭监督,要么对摄入做过客观测量。七项实验合格,103 名成年人,平均 82.1 公斤,处方平均赤字 1439 千卡每天,干预期平均 64.8 天。
| 算法 | 预测减重 | 实际减重 |
|---|---|---|
| 3500 千卡规则 | 27.6 磅 | 20.1 磅 |
| 动态模型 | 18.4 磅 | 17.0 磅 |
规则高估了 7.4 磅,实际只减到预测的七成多。换成另一套算法,预测 18.4 磅,实际 17.0 磅,差得不多。
那套算法不神秘,就是把「体重掉了,维持它需要的能量也跟着少」算进去。它算得准,恰恰因为它没把支出当固定数字。
两三个月的周期里这个差距还不算大。时间一拉长,差距大到没法看。有项研究建了个动态模型,核心结论是体重对摄入变化的反应很慢,半衰期约一年。同样一个固定缺口,按线性规则推出来的第一年减重量,会明显高于模型预测;真正走到新平衡点,花的时间远不止一年。
半衰期约一年这个数值得停一下。多数人给自己排的进度是三个月见效、半年见分晓。模型说的是,身体对一个持续缺口做出完整反应,单位是年。
这里没有两个阵营吵架。规则和模型是同一批人在同一篇论文里算的,不存在口径之争。它说明的不是谁算错了,而是时间尺度一换,线性外推就塌了。
被当成常数的两样东西
拆开看,这个换算假定不变的有两样。
一样是支出。体重降下来之后,维持这副更轻的身体需要的能量就少了。同样 480 千卡的缺口,落在 70 公斤和 90 公斤身上,撬动的速度不一样。按固定换算按天累加,等于假定这个数字不变。
另一样是构成。有实测数据。一项元分析比较了不同减重方式下瘦体重的占比。
| 减重方式 | 瘦体重占减掉体重的比例 |
|---|---|
| 仅饮食限制,男性 | 28% |
| 仅饮食限制,女性 | 24% |
| 饮食加运动,男性 | 13% |
三组掉的总体重和脂肪量都没显著差异,体重都降了约 10 公斤,脂肪都降约 8 公斤。这三行来自一项比较不同减重方式的元分析。但瘦体重占比差了一倍,只靠节食那几组,瘦组织占了减掉体重的四分之一上下;加上运动就降到一成多。
同一个缺口,减掉的体重由什么构成,取决于怎么减。它不是一个固定配方。那条算式没给出任何关于构成的信息,它只说了能量和脂肪质量的关系。
怎么办
把「每天五百卡」改成「每周看一次趋势」。 那个换算是给一年尺度用的,不是给一周用的。按周记账,误差会把人骗了。
把缺口设小一点,把周期拉长一点。 第三周开始变慢是正常的,不是失败。这时候多数人加码,把缺口从 500 加到 800,等于往一个已经开始变慢的系统上继续加压。半衰期一年这个数字说明,指望三个月完成大半目标,本来就不现实。缺口小反而更容易撑过那个「不动期」。
一定要加运动。 同样减 10 公斤,以男性数据为例,只节食的掉了近 3 公斤瘦组织,饮食加运动的只掉 1.3 公斤。这是那张表里最有行动意义的一行。
看体重之外,也看围度和力量。 掉的是脂肪还是肌肉,秤上区分不出来,但围度和力量能。
参考资料
[1] WISHNOFSKY M. Caloric equivalents of gained or lost weight[J].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Clinical Nutrition, 1958, 6(5): 542-546.
[2] THOMAS D M, MARTIN C K, CHANDRA A, et al. Can a weight loss of one pound a week be achieved with a 3500-kcal deficit?[J].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Obesity, 2013, 37(12): 1611-1613.
[3] HALL K D, SACKS G, CHANDRAMOHAN D, et al. Quantification of the effect of energy imbalance on bodyweight[J]. The Lancet, 2011, 378(9793): 826-837.
[4] BALLOR D L, POEHLMAN E T. A meta-analysis of the effects of exercise and/or dietary restriction on resting metabolic rate[J]. European Journal of Applied Physiology and Occupational Physiology, 1995, 71(6): 535-5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