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类说法在减脂圈里流传得很稳,米饭放凉了再吃,升糖会变慢,热量吸收会变少。成本极低,一碗饭放凉而已,于是很多人开始吃凉饭。

这件事值得认真算一遍。放凉之后米饭里确实发生了化学变化,问题在于这个变化的量级有多大,以及它能不能撑起那句被反复引用的结论。

放凉的时候,淀粉在重排

米饭煮熟的过程,本质是淀粉颗粒吸水膨胀、晶体结构被破坏、分子链舒展开来。这个状态叫糊化,糊化之后的淀粉很容易被消化酶分解,葡萄糖释放得快。

饭放凉之后,一部分已经舒展的淀粉分子链会重新靠拢、重新排列,形成新的晶体结构。这种结构紧密,消化酶不容易进去。这部分淀粉因此难以被分解吸收,学名叫抗性淀粉,缩写 RS3。

RS3 的意思是,它虽然还是淀粉,人体的消化酶却拿它没办法,它会更完整地走到大肠,在那里被肠道菌群发酵。

机制上这个过程完全成立。饭放凉,抗性淀粉增加,能被分解的淀粉减少,餐后血糖反应理论上会低一些。

真正要问的是那个「一些」到底是多少。

那个数字:2.55 克

有一项研究把这件事量化得比较细。

研究者选了包括茉莉香米在内的四个白米品种,另外三个按米粒长短区分,分别用了三种烹饪方式,烤箱、普通电饭锅、高压锅,然后测两个时点的抗性淀粉含量,刚做好的时候,以及 4°C 冷藏三天之后。

结果里最高的一个数字是 2.55 克。这是用普通电饭锅煮的长粒米,冷藏三天之后,每 100 克米饭里的抗性淀粉含量。这个值是同一项研究里四个品种对比出来的最高值。

还要交代一下这项研究的规模。抗性淀粉部分是实验室里的品种和烹饪方式对比测定,餐后血糖和食欲的试验放在另一部分做,样本量不大。

也就是说,这个数字的意义有限,需要用参照系来定位。

普通大米的抗性淀粉含量本来就低,煮熟之后通常不到 1%。冷藏三天之后升到 2.55 克,增量大约在 1.5 到 2 克之间,这是冷藏三天能带来的全部收益。

情形 抗性淀粉含量 说明
刚煮好的普通白米 每 100 克通常不到 1 克 糊化充分,易消化
4°C 冷藏三天的白米 每 100 克最高约 2.55 克 该项研究四个品种里的最高值
高抗性淀粉选育品种 占淀粉或干重的 3.6% 到 10% 以上 百分比口径,非同一把尺子

表格里有两种尺子,得分开看。前两行是每 100 克里的绝对克数,可以直接比。第三行换成占淀粉或干重的比例,跟前面两行并排放容易读错,按比例换算,专门选育的高抗性淀粉品种,含量比冷藏后的普通大米高出一个量级。

冷藏这条路,是把普通大米往上挪了一点,挪到的位置还远在专门品种之下。

冷藏确实降了估计血糖指数

抗性淀粉增加只是机制层面。多出来的那一两克淀粉,能不能换来血糖反应上的变化,这才是更直接的问题。

有一项研究用了菲律宾的六个本土稻米品种,测的是估计血糖指数,也就是用体外消化实验推算出来的 GI 值,不是人体实测。

刚煮好的时候,六个品种的估计血糖指数落在 68 到 109 之间。4°C 冷藏 24 小时之后,降到 64 到 87。

所有品种都降了,降幅最大的是糯性品种。这里要补一句方向,糯米本身就是支链淀粉多、消化快、血糖反应偏高的那一类,冷藏后降幅大,是因为它的起点高。降完之后,它仍然不属于低升糖的食物。

这个结果值得重视,它说明冷藏的效果在方向上是稳定的,不是个别品种的偶然。但它有明确的边界,这里测的是体外推算的估计值,不是让同一批人分别吃冷饭和热饭然后抽血测血糖曲线。

这个区别不是吹毛求疵。人体对食物的血糖反应受胃排空速度、胰岛素分泌、个体差异影响,体外消化实验能反映淀粉被分解的速度,不能完整替代人体内的过程。

人体试验的数据,前面那项米饭研究其实做过了。研究者把抗性淀粉最高的长粒米和最低的圆粒米做成试验餐,给二十一名健康成年人吃。结果是两份试验餐的餐后血糖曲线下面积都显著低于葡萄糖溶液,但这两份之间没有显著差异,血糖指数同样没有显著差异。研究者写下的结论很直白,米饭里天然存在的抗性淀粉,对餐后血糖反应和食欲的影响很小。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那两份饭在人体试验里都是回热之后才端上去的,冷藏态测出的差额,回热之后还要再缩一截。也就是说人真正吃进去的差距,比纸面上的十倍更小。

一份每 100 克含 2.55 克,一份只含 0.20 克,差出一个量级,血糖曲线分不出这两份。这个对照比任何换算都更能说明那一两克的分量。方向站得住,幅度在人体里已经被证明是小幅。

回热之后会怎样,答案不是一句话

很多人吃不了真正的凉饭,会冷藏之后再加热。这一层的答案要分层说。

淀粉老化可以分成两种情况。

一种是支链淀粉的老化,形成的新结构不太稳定,加热到 100°C 可以被部分逆转。隔夜饭重新蒸热之后,这部分变硬的淀粉会重新变软,消化率也回升。

另一种是直链淀粉的重新排列,形成的结构非常紧密,热稳定性强,不容易被淀粉酶分解,即使回热也保留下来。

所以隔夜饭回热之后的真实状态是,一部分抗性淀粉被清掉了,一部分还在。它不会回到刚煮好的状态,也不会保留全部冷藏带来的收益。

常有人建议米饭煮好冷藏再加热,说抗性淀粉会更多。这个说法只对了后半截,它忽略了回热会清掉一部分,最后剩下多少取决于加热方式和品种。

真正影响血糖的是整桌菜

同样一碗米饭,配不配菜,差别远大于冷热。

单独吃一碗白米饭,胃排空快,葡萄糖迅速进入血液,血糖曲线冲得又高又陡。同一个份量的米饭,配上蔬菜、鱼肉或豆腐,蛋白质和脂肪延缓胃排空,膳食纤维增加饱腹感并减缓糖的吸收,整条曲线的峰值和上升速度都会下来。

这个差别不是零点几克抗性淀粉能比的。它动的是整个消化过程的速度。

换句话说,要让一餐的血糖更平稳,先看搭配,再看份量,最后才轮到温度这个变量。

最重要的一句:抗性淀粉增加不等于减重

这是整件事里最容易被跳过去的一环。

抗性淀粉增加,意味着这一部分淀粉不被小肠消化,少释放一些葡萄糖,它对餐后血糖曲线有影响,对肠道菌群有影响,这些都是有研究支撑的。

但从「不被消化的淀粉」到「体重下降」,中间隔着好几步。

抗性淀粉到了大肠会被菌群发酵,产生短链脂肪酸,其中一部分会被人体吸收利用,仍然带来热量。它带来的净热量减少,远远达不到「这部分热量就不算数」的程度。

更关键的是,一顿饭的热量平衡由总量决定,不由某一小部分淀粉的可消化性决定。吃两碗冷饭和吃一碗热饭,前者摄入的总热量更高,抗性淀粉再多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所以在减脂这件事上,冷藏米饭能贡献的东西很有限。它可能让一顿饭的血糖曲线稍微平一点,可能在肠道健康上有额外价值,但它不是一条减重路径。

一碗饭,一个很小的变量

米饭放凉,抗性淀粉确实增加,这个机制是真的,冷藏之后估计血糖指数也确实降了,方向在多个品种上一致。这些都是事实。

只是这些事实的规模,撑不起「凉饭减肥」这个结论。冷藏三天能带来一到两克的增量,回热之后还要打个折,而这部分变化对整餐血糖的影响,被搭配、份量、进食顺序远远大过。

如果一个人本来就喜欢吃饭团、寿司、隔夜炒饭,顺手得到这点好处挺好。如果为了这点好处专门把热饭放凉再吃,付出的口感代价和得到的收益,不成比例。

那碗饭真正的价值,在它旁边那盘菜上。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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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FREI M, SIDDHURAJU P, BECKER K. Studies on the in vitro starch digestibility and the glycemic index of six different indigenous rice cultivars from the Philippines[J]. Food Chemistry, 2003, 83(3): 395-402.

[3] 杨月欣, 葛可佑. 中国营养科学全书: 第2版[M]. 北京: 人民卫生出版社, 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