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套方法,放在两个人身上,结果常常差得很远。
一个人照着做,三个月养成习惯,第二年还在继续。另一个人照着做,第三周就断了,然后归因说自己没有毅力。
这个归因听起来合理,但它跳过了最该问的一个问题。那两个人在做的,真的是同一套方案吗?
表面上可能是同一套。都是少吃、都是控制碳水、都是照着某个食谱。但落到具体生活里,一套要求每天单独做饭、每餐称重、某几类食物完全不碰,另一套要求大致控制、允许某几餐随意。看起来同源,实际要求的东西完全不同。
一个方案能坚持多久,很大程度上在选它的那一刻就决定了。
这不是在替人开脱。这是说,把“坚持不下来”归为意志力,会错过一个可以改的东西。
一套规则值多少
先讲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前提,规则本身是有用的。
2008 年《食欲》上有一项研究,标题叫《为零食付出努力:饮食限制的作用》,作者是 Giesen 和几位同事。研究的出发点是,成功的节食可能需要遵守一套相对严格的规则。
“为零食付出努力”是行为经济学里的一个测法。让人做一个有点麻烦的任务,换取一份零食,看他们愿意做多少。愿意做的越多,说明这个东西对他的驱动力越强。
原文的结论是,限制性饮食者比非限制性饮食者和当前正在节食的人,更愿意为零食付出努力。
这里要小心一步转写。原文测的是“限制性饮食”这个特质,不是“有没有严格规则”。从“限制性饮食者”推到“没有严格规则的人”,中间隔着一层推论,不是研究直接给出的。这个推论有它的道理,因为限制性饮食本身就意味着持续的自我约束,但它仍然是一层推论。
不过方向值得重视,因为它跟很多减脂内容相反。规则不是负担,规则有保护作用。一个有明确边界的人,在面对零食的时候更少挣扎,因为答案已经提前定好了。
这一点必须先说清,否则后面容易滑成“越宽松越好”,那是错的。
规则有用,这个前提成立。那问题在哪儿?
规则的刚性和方案的可执行性,是两件事
有一项研究做了一个量表,专门测量一个人对饮食规则的刻板遵守程度。
这个量表测的是一套规则的两个侧面。一个是刻板遵守的强度,另一个是遵守时和不遵守时的感受。 遵守了觉得有掌控感,没遵守觉得难受。量表在澳大利亚一千名成年女性中做过验证,内部一致性很高,和其他进食限制量表、直觉饮食量表都有显著相关。样本是成年女性,男性是否同样适用,这项研究没有回答。
这个构念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把“有规则”和“被规则绑住”区分开了。
有规则,指的是知道边界在哪里,遇到情况有办法判断。这套东西是工具。
被规则绑住,指的是规则变成了一种必须执行的命令,偏离一点就产生强烈的不适。这套东西是枷锁。
有一种场景能看出这个区别。同样是聚餐,一个人心里有个大概的量,吃多了就吃多了,第二天照常;另一个人吃到一半开始反复看手机,在心里一笔一笔核算每一口,算到后面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两人遵守的可能是同一套规则,落在身上的东西完全不同。
两者看起来像,其实完全不是一回事。一个人可以规则很清楚但心态松弛,也可以规则模模糊糊但一有偏差就自责。
这里要分清两层。构念层面的区分是量表研究给的,它证明这两个侧面可以被分开测量。而从“被规则绑住”到“方案跑不下去”这一步,是本文的推论,没有依从性试验直接验证过。
而落到减脂的持续性上,起作用的不是规则的严格程度,是规则碰到现实时能不能变通。
这就是方案的可执行性问题。它不是心理问题,是设计问题。
什么样的方案在结构上就跑不下去
有一套通用判断标准,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只需要想象一个场景。
把方案放到一年里最难的那一周去跑一遍。
出差那一周,住酒店,三餐都在外面吃,没有厨房,没有秤,开会到晚上九点。这套方案还能不能执行。
如果不能,那这套方案不是“需要更多毅力”,是在结构上就没有设计中断的位置。
要说清这四类的来源。它们是从行为逻辑里推出来的分类,不是从依从性试验里统计出来的。 关于方案复杂度与依从性的直接对照研究,这一轮没有找到。所以下面的内容是有用的,但它的依据是逻辑,不是数据。
具体说,有几类设计天然容易断。
第一类是要求每餐单独准备。 只要有连续几天无法自己做饭,这套方案就停了。而生活里无法自己做饭的日子相当多。
第二类是要求精确称重。 称重本身不难,难的是它要求环境可控。在外面吃饭,谁也称不了。这类方案把执行条件绑定在家里的厨房,一出门就失效。
第三类是完全禁止某一类食物。 这类设计的麻烦不在于忍不忍得住,而在于它没有中间状态。碰到那类食物只有两个选项,吃和不吃。一旦吃了,方案在那一刻就作废了,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次破例还是一次放弃的选择。
第四类是要求每天都达标。 允许失误的空间是零。而真实生活里,达标率能到七成已经很好。设计上要求百分之百的方案,在数学上就等于预期会在某个时点失败。
这四类设计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把“偏离”设定成了失败。 而偏离是必然发生的。
对照一下,能跑很久的方案通常长什么样。大致是宽松的框架加上少数不可让的底线。比如总量控制,不规定吃什么;比如一周有几天自由,其余时间照常;比如只在自己做饭的日子称重,外面吃就目测。
这类方案的关键不是更宽松,是它给偏离留了位置。 偏离发生了,方案还在。这一点区别,往往决定了三个月后还在不在。
| 设计类型 | 中断点在哪 | 现实里的结果 |
|---|---|---|
| 每餐单独准备 | 无法自己做饭的日子 | 连续出差即失效 |
| 每餐精确称重 | 离开厨房 | 外食即失效 |
| 完全禁止某类食物 | 碰到那类食物 | 一次破例等于方案作废 |
| 要求每天都达标 | 任何一次不达标 | 达标率七成也判失败 |
| 框架加少数底线 | 极少 | 偏离之后仍可继续 |
那个量表不该被用成一个结论
关于刻板遵守那套测量,有一处要特别说清。
那项研究的结果里,刻板遵守分数在控制了直觉饮食和灵活控制之后,仍然能预测进食障碍症状和心理社会功能的损害。
这条结论看起来很顺,容易被拿去证明“规则太死会致病”。但这一层不能这么用,原因有两个。
第一,这是横断面的相关研究,不是因果。得分高的人和症状多的人同时出现,谁导致谁不清楚。也可能是一个本身已经有症状的人,更倾向于给自己定刻板的规则。
第二,人群不一样。那是一千名成年女性的心理测量学研究,测的是症状倾向,不是减脂期普通人的坚持情况。把它搬到“减脂不要定太死”这个结论上,是跨了两层的外推。
所以正确的用法是只借它的构念定义。 它把“有规则”和“被规则绑住”分开了,这个区分很有用。至于刻板遵守会不会导致问题,这篇研究给不出减脂期的答案。
一个更实际的选法
回到开头那两个人。
差别大概率不在毅力,在于其中一个选的方案允许他在出差那周继续,另一个选的方案在那一刻就停了。
所以选方案的时候,值得问三个问题。
第一,这套方案在我最忙的那一周能不能跑。 如果答案是不能,那就要么改方案,要么接受它是个短期工具,不适合当长期方法。
第二,偏离一次之后,方案还在不在。 允许不允许有中间状态,这一条比规则有多严格重要得多。
第三,规则的数量是多少。 规则有用,但每条规则都要在现实里被执行,规则越多,碰到一条执行不了的概率越大。三条硬规则能坚持一年,比二十条严格规则坚持三周,效果不一样。
这三条不需要任何专业判断,也不需要跟自己的身体较劲。它们是选方案时的问题,不是执行方案时的问题。
回到最开始那个归因。三周就断,先别急着说没毅力。先看看那个方案,有没有给“跑不下去的那一天”留位置。
参考资料
- Giesen JCAH, Strafaci S, Nederkoorn C, Havermans RC, Jansen A. Working for snack food: The role of dietary restraint. Appetite. 2008.
原文结论:限制性饮食者比非限制性饮食者与当前正在节食的人,更愿意为零食付出努力。正文从「限制性饮食者」推至「没有严格规则的人」属一层推论,已在正文标明。
- 刻板遵守饮食规则量表的验证研究. Appetite. PMID 31330162.
n=1000,澳大利亚成年女性,内部一致性 α=.89,与进食限制量表、直觉饮食量表均有显著相关;在控制直觉饮食与灵活控制后仍预测进食障碍症状与心理社会功能损害。属横断面相关,非因果;正文未引用该结局,仅借用其构念定义。
- 量表构念描述(刻板遵守强度、遵守与未遵守时的掌控感或痛苦),引自该研究原文表述.
- 限制性与非限制性饮食导向的十八个月随访研究. PMID 20482930,n=68.
第 2 项的人群是 1000 名成年女性的心理测量学研究,测的是症状倾向,不是减脂期普通人的坚持情况,把它搬到「减脂不要定太死」是跨了两层的外推,正文已说明。「被规则绑住」到「方案跑不下去」这一步,是本文的推论,没有依从性试验直接验证过。第四节所列四类设计是依行为逻辑归纳的分类,不是从试验统计出来的,正文已交代这一层。第 3 项中的构念区分(有规则与被规则绑住可分开测量)来自量表研究,「两者落到减脂持续性上的差别」则是本文的推论。「把方案放到一年最难的那一周去跑」为检验方法的经验总结,无文献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