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一块蛋糕下肚。

本来只打算吃两口。切的时候想的是“尝一下”,坐下来的时候想的是“今天已经吃了一半了”。等盘子空了,手又伸向那个抽屉,里面有昨天买的饼干。

这个转折点,大多数人都经历过,但很少有人说清楚它发生在哪一秒。

不是在第一口。第一口之前,人是清醒的,甚至还在盘算。转折发生在盘子空了之后,脑子里冒出来那句话,“反正今天已经这样了”。

这句话一出来,后面的事基本就定了。


真正让事情崩掉的,不是那一口

先破一个说法。

“管不住嘴”这三个字,把问题放在意志力上。按这个说法,晚上九点那件事是一次意志力的失败,是“我不够坚定”。

心理学里有个更准确的解释,它把责任从意志力上挪开了。

让失控真正发生的,是“我已经违规了”这个判决。吃了多少,在这个判决里不占分量。

这个概念叫失守效应(abstinence violation effect),来源是成瘾行为研究领域,后来被借用到饮食行为上。它的定义是,在违背自己设定的戒断或节制目标之后,倾向于继续从事被禁止的行为。

一个常见的说法能说明它的意思。一个戒了酒的人喝下一瓶啤酒,接下来可能喝掉一整箱。让他喝掉一整箱的,是“我已经破戒了”这个判断,它把后面所有的约束都取消了。

触发点是“判定”,不是“量”。

吃了三百千卡和吃了八百千卡,在身体层面是两件事,在判定层面是同一件事,都叫“我违规了”。

所以那天晚上真正起作用的那句话,是“反正已经这样了”。它前面那句“我想吃”只是食欲,它才是判决。

有个人用过一个比喻,说这种效应像毛衣上松开的线头,扥住往下扽,整件毛衣就散了。

线头本身只有一小截。散掉的是整件。


那条线是谁画的

要理解这件事,得先看那条被越过的线是怎么来的。

限制性进食的人有一个共同特征,给自己画了一条线,线内是允许的,线外是禁止的。

这条线可能是一天的总热量,可能是“晚上八点之后不吃东西”,可能是“这周不碰甜食”,也可能只是一句模糊的“我得少吃点”。

线画得越清楚,越容易判断自己有没有越过去。

问题就出在“判断”这个动作上。

一旦判断结果是“越过去了”,抑制机制就失去了作用对象。因为它本来是为“守住线”工作的,线已经破了,它就没有任务了。

这套逻辑在心理学的边界模型里被描述过,节食的人给自己设了一条边界,一旦越过,抑制失效,进食量失控。

顺着这个模型往下想一步,会得到一个它本身没明说的推论。越线的判定可以脱离事实单独发生。

真的吃多了会越线,喝了一杯计划外的奶茶会越线,被人劝着多吃两口也会越线,甚至只是自己觉得“今天吃得有点多”也会越线。

这个推论不是模型的原文,是我从它上面走出来的。但它解释了模型里一个重要的问题,为什么有些人明明没吃多少,也会觉得今天已经完蛋了。

这就是“全或无”最麻烦的地方。它管的不是食物,是“今天算不算数”。这是一套评分系统。

一天里吃了一块蛋糕,事实是这一天多摄入了两三百千卡。判定是这一天作废了。

这两个东西的差距,就是破罐破摔的全部空间。


一个必须说的反证

写到这里,很容易滑向另一个结论,“节食的人迟早会崩”,好像这是生理注定的。

这个结论站不住,有一项研究正好能说明。

研究者找来了十六对女性单卵双生子,每一对里一个人是限制型进食,另一个不是。让她们喝同样的奶昔,然后测胃饥饿素,再让她们自由吃冰淇淋,最后称量吃了多少。

结果分两半。

一半是预期之中的,限制型的胃饥饿素水平显著更高。 也就是说,在生理层面,她们确实更饿。

另一半是预期之外的,两组吃掉的冰淇淋量几乎一样。 限制型 239 千卡,非限制型 228 千卡,统计上没有差异。

生理上更饿,却没有多吃。

这条数据的作用,是把“节食必然反弹”这个宿命论拆掉。

它说明失控有条件触发。条件是那个判定,不是那个饥饿。

如果失控是生理必然,那没什么可做的,等着就行。既然不是,那这个条件就有得谈。

不过这项研究也有它管不到的地方。它测的是实验室里一次预加载之后的进食量,不是真实生活中那种“我今天已经破戒了”的完整心理过程。真实场景里还有自责、有“明天再说”、有一整晚的时间。

所以它能证明的只有一件事,生理上的饿不必然导致多吃。 这句话已经够用了。


证据摊开说,这个领域比看上去软

到这儿该给方法了。但在给方法之前,得先说清楚这个领域的账目。

它不像别的题目那么干净。同一个“限制性进食”的概念,换一份量表,结论就可能变。

有一项研究用了 133 名正常体重年轻女性,先喝 200 毫升奶昔,再自由吃冰淇淋。结果发现,去抑制效应只出现在限制分量表和去抑制分量表同时高分的人身上。单看限制分,效应不成立。

还有研究直接指出,用不同的量表工具分类,去抑制效应根本没被观察到。

所以下面这张表,请按它实际的分量看。

研究 设计与对象 结论 该注意什么
Adams & Leary 2007 大学女性,先吃一份不健康食物,再随机引导自我宽容 自我宽容降低了痛苦,并在高限制性进食者中减弱了之后的进食 效应只在高限制组出现;全文未读到,具体数值不明
133 人奶昔预加载研究 正常体重年轻女性,200ml 奶昔 + 冰淇淋自由进食 去抑制效应只在限制与去抑制双重高分者中出现 单看限制分不成立
双生子研究 16 对单卵双生,一人限制型一人非限制型 进食量无差异(239 vs 228 千卡,P=0.83),限制型胃饥饿素更高 阴性结果,说明不是生理必然
Herman & Polivy 观察者研究 限制型与非限制型女性,有/无观察者在场 限制型在无人观察时不补偿,被观察时强烈补偿 行为受“是否被看见”影响

第二行和第四行放在一起看,能看出这个领域的软肋。同一批人,在不同的实验设置下,行为可以完全相反。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有研究发现,对自己设了严格规则的人,在规则被打破之后更容易失控。这个效应在不同研究里并不总是一致。

“研究表明节食的人一定会破罐破摔”这句话我说不出口,它没有证据支撑。


那怎么办:把评分系统换掉

如果核心机制是判定,那能改的也只有判定。

第一件事,是把“破戒”这个判定降级。

Adams & Leary 那项研究做的事,本质上就是这个。让吃了不健康食物的人,用一种宽容的方式看待这件事,而不是审判自己。

结果,痛苦降低了,并且在高限制性进食者中,之后的进食也减少了。

这里要划一条线。这个效应是在特定人群里观察到的,就是那些本来就给自己定了严格规则的人。 对本来没什么规则的人,这项研究没有显示同样的作用。这恰好对应这篇文章在说的人,规则越硬的人,这个动作越有用。

宽容不是放纵,它在这里起的作用是阻止那个判定成立。判定不成立,抑制机制就还有任务,后面那一串就不会发生。

自责在这里起的作用是加速。

这一点跟直觉相反。很多人以为对自己狠一点才能管住,实际上那份自责正是“我已经违规了”这句话的情绪版本,它起的作用和那句话是同一个方向。

第二件事,是把二元判定改成连续判定。这要动两处,其实是一件事。

一处是计分单位。“今天已经这样了”这句话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它默认了一天是一个整体,一天有一个总分,一次违规就把总分清零。

这个单位是人自己设的,身体不这么算。身体记的是累加,不是清零。一顿饭吃多了,就是这一顿多了几百千卡,下一顿正常吃,这一周的总账大体能拉回来。它不会因为你上午吃了一块蛋糕,就把下午的代谢调成作废模式。

另一处是规则的形态。“这周不碰甜食”是一条禁令,碰了就作废。“甜食放在下午吃,一次一份”是一条条件,执行了就在规则内。

禁令只有两个状态,守住和破掉。条件有很多状态,可以部分执行。

所以真正要换的是记账的方式。这一顿记这一顿的账,别记成这一天的账;规则写成条件,别写成禁令。

规则越硬,往往摔得越狠,因为硬规则只有一次机会。


最后

回到晚上九点那个场景。

蛋糕吃完了,手伸向抽屉。这一刻真正在发生的事,不是“我饿了”,也不是“我没自制力”。

是脑子里那句话正在给今天打分。

那句话可以不改。它出来之后,你照样可以坐在那儿,把饼干拿出来,吃掉。

也可以做一件更小的事,把这句话换成另一句,“我吃了蛋糕,这件事记在蛋糕那一栏,别的不动”。

这句话不会让饼干变得不好吃,也不会让人立刻站起来。它只是把那个判决撤掉。

撤掉之后,后面那一串有没有发生,是另一件事。

但至少这一次,散掉的只是那根线头,不是整件毛衣。


参考资料

  1. 失守效应(abstinence violation effect)概念定义,源自成瘾行为复发研究领域,后借用到饮食行为。本文所据为二手文献转述,原始文献未核对
  2. Herman CP, Polivy J. A Boundary Model for the Regulation of Eating. Psychiatric Annals. 1983;13(12):918-927.(边界模型:节食者设下边界,越过则抑制失效。经二手文献引用获取,原文未读)
  3. Adams CE, Leary MR. Promoting Self-Compassionate Attitudes Toward Eating Among Restrictive and Guilty Eaters. J Soc Clin Psychol. 2007;26(10):1120.(自我宽容降低痛苦,并在高限制性进食者中减弱之后的进食。摘要已读,全文未获取,具体数值不明)
  4. 限制与去抑制双重高分研究,133 名正常体重年轻女性,200ml 奶昔预加载 + 冰淇淋自由进食。(去抑制效应只在限制与去抑制双重高分者中出现,摘要层面)
  5. 单卵双生子胃饥饿素研究,16 对女性单卵双生,一人限制型一人非限制型。冰淇淋摄入 239 vs 228 千卡,P=0.83;胃饥饿素 P=0.03.(摘要层面)
  6. Herman CP, Polivy J. Anxiety, restraint, and eating behavior. 1975.(摘要层面)
  7. Herman CP, Polivy J, Silver R. Effects of an observer on eating behavior. 1979.(限制型在无人观察时不补偿,被观察时强烈补偿。摘要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