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零卡可乐,包装上印着“0糖0脂0卡”。喝下去,甜味明确,热量为零。从能量守恒的角度看,零卡路里不可能让人长胖。
但喝零卡饮料的人,很多越喝越馋。不是馋正餐,是馋甜的。一瓶零可乐喝完,嘴里的甜味散了,大脑开始索要更多。零食拆了一包,甜品点了一份。到头来,热量确实进来了,只是不是从饮料里进来的。
零卡饮料到底能不能喝?“零卡为什么还能胖”这个问题,需要从代糖进入身体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开始拆解。
代糖是什么
代糖,也叫非糖甜味剂,分三大类。
第一类是人工合成的高倍甜味剂。三氯蔗糖、阿斯巴甜、糖精、安赛蜜,都属此类。甜度是蔗糖的几十到几百倍,用量极小,几乎不提供热量。零卡可乐、无糖酸奶、低糖零食里加的,通常是这类。
第二类是天然甜味剂。甜菊糖苷从甜叶菊叶子提取,罗汉果苷从罗汉果提取。甜度高、热量低,主打“天然”标签。
第三类是糖醇。赤藓糖醇、木糖醇、山梨糖醇。甜度接近蔗糖但热量低,口感最接近真糖,常用于无糖糕点和口香糖。
| 类型 | 代表 | 甜度(蔗糖=1) | 热量 | 常见用途 |
|---|---|---|---|---|
| 人工高倍甜味剂 | 三氯蔗糖、阿斯巴甜、糖精 | 200600倍 | ≈0 | 零卡饮料、无糖酸奶 |
| 天然甜味剂 | 甜菊糖苷、罗汉果苷 | 200300倍 | ≈0 | 天然标注饮品 |
| 糖醇 | 赤藓糖醇、木糖醇 | 0.61倍 | 0.22.4大卡/克 | 无糖糕点、口香糖 |
三类代糖化学结构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能激活舌头上的甜味受体。前文讲碳水化合物时提过,甜味受体是一对蛋白质(T1R2/T1R3),专门识别甜味分子。蔗糖能激活它,三氯蔗糖也能,甜菊糖苷也能。受体被激活后,信号传到大脑,大脑说“甜的来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蔗糖激活甜味受体的同时,还带着能量:血糖升高,胰岛素分泌,细胞拿到燃料,大脑收到“能量到账”的反馈。代糖激活甜味受体,能量却没来。甜味信号发了,能量缺口还在。大脑收到甜味信号后等来的不是葡萄糖,而是一场空。
这个“甜味来了但能量没来”的状态,在营养学里叫“甜味-能量脱耦”。
大脑被骗:甜味来了,能量没来
2025年,《自然·代谢》(Nature Metabolism)发表了一项研究(DOI: 10.1038/s42255-025-01227-8),第一次在人体上用脑成像直接拍到了“甜味-能量脱耦”时大脑的反应。
研究团队招募了75名志愿者,分健康体重、超重、肥胖三组。每个人随机喝三种饮料:75克蔗糖饮料、甜度匹配的三氯蔗糖饮料、纯水。三种饮料的甜度经过专业调配,确保受试者无法通过口感区分蔗糖和三氯蔗糖。喝完后用功能磁共振成像监测下丘脑的血流变化。下丘脑是大脑的进食控制中心,外侧区域负责激活食欲,内侧区域负责产生饱腹感。
结果分两层。
第一层,食欲被激发。三氯蔗糖组的外侧下丘脑血流量显著升高,与蔗糖组差值0.079(95%CI: 0.023到0.135,P=0.018),与水组差值0.078(P=0.019)。三氯蔗糖把食欲激活中心点着了,点燃程度跟蔗糖差不多,甚至比水还高。
第二层,饱腹反馈缺失。蔗糖组血糖升高后,内侧下丘脑血流下降,大脑收到了“能量到账,够了”的信号(β=-0.005,P=0.007)。三氯蔗糖组完全没有这种反馈。甜味信号来了,大脑等着能量到账,等不到,饱腹信号始终不发。
主观感受也印证了这一点。三氯蔗糖组的饥饿评分比蔗糖组高0.575分(P<0.001)。喝了甜的,反而更饿。
这就是“零卡还能胖”的第一层机制:代糖骗了大脑的甜味受体,激发了食欲,却没有提供能量来关闭食欲。大脑持续收到“甜味来了”的信号,持续等能量到账,持续催促进食。零卡饮料本身没有热量,但它打开了一条食欲通道,让人在接下来的几小时里吃得更多。
这跟饥饿感篇讲的“假饥饿信号”是同一类机制。身体不缺能量,但大脑的信号系统被干扰了,发出了假的进食指令。代糖制造的,是一种新型的假饥饿。
动物实验早就埋下了线索。2004年,普渡大学的Swithers和Davidson发表了一项大鼠实验:甜味与热量脱耦的那组大鼠,比吃真糖的那组更胖。当时只有动物数据,争议很大。二十年后,人体脑成像数据来了。
菌群暗战:三氯蔗糖并不惰性
长期以来,三氯蔗糖被宣传为“穿肠而过,不被吸收,不参与代谢”。这个说法暗示它是惰性的,对身体没有影响。
2022年,《细胞》(Cell)期刊发表了一项人体随机对照试验(魏茨曼科学研究所,埃兰·埃利纳夫团队),推翻了这个假设。
120名健康受试者,分成六组,分别摄入三氯蔗糖、阿斯巴甜、甜菊糖苷、糖精、葡萄糖和对照组(不额外摄入)。剂量在每日允许摄入量(ADI)以内,观察两周。研究人员在实验前后采集受试者的肠道菌群样本和血糖监测数据。
核心发现:三氯蔗糖和糖精显著改变了健康人的肠道菌群组成,并损害了血糖控制能力。具体来说,三氯蔗糖组的肠道菌群多样性下降,与炎症相关的菌群丰度升高,同时口服葡萄糖耐量测试中血糖峰值明显升高。阿斯巴甜和甜菊糖苷的效应较弱,但也有个体差异。
这里有一个关键细节:效应是“个性化”的。不同人的菌群基线不同,对同一种代糖的响应也不同。有人喝了三氯蔗糖后菌群明显改变、血糖控制恶化,有人几乎没反应。
前文讲膳食纤维时提到过一个现象:同一碗燕麦,有人吃了瘦,有人吃了不瘦,取决于肠道菌群基线。代糖篇这里直接接上了:菌群基线不仅决定纤维的效果,也决定代糖的影响。同一瓶零卡饮料,有人喝了没事,有人喝了菌群失衡、血糖失控。
埃利纳夫团队的研究脉络值得一提。2014年,他们在《自然》上发表了小鼠实验,发现人工甜味剂通过改变肠道菌群导致葡萄糖不耐受。当时被质疑“小鼠不是人”。他们花了八年做了这项人体RCT,120人、六组、两周、双标水级别监测,正面回应了质疑。
肠道菌群被改变之后会怎样?前文讲纤维篇时说过,菌群发酵纤维产出短链脂肪酸,帮助控糖控食欲。菌群组成被代糖扰乱后,产丁酸菌可能减少,短链脂肪酸产量下降,控糖控食欲的信号兵变少了。同时,前文讲胰岛素抵抗时提到的2023年《自然》研究显示,胰岛素抵抗者的肠道菌群能从食物中多榨出热量。菌群被代糖改变后,也可能朝这个方向偏移。同一瓶零卡饮料,有人喝了没事,有人喝了菌群失衡、血糖失控、体重停滞,差别就在菌群基线。
胰岛素与代谢:零卡不等于零风险
甜味受体被激活后,信号不只传到下丘脑,还传到胰腺。
这种反应在学术上叫“头相胰岛素释放”:舌头尝到甜味,大脑预期血糖要升,提前指令胰腺分泌胰岛素。蔗糖进来了,血糖确实升了,胰岛素正好接上。代糖进来了,血糖没升,胰岛素扑了个空。反复的“空释放”可能削弱胰岛素信号的敏感性,类似于“狼来了”效应:胰腺多次被唤醒却没有血糖需要处理,久而久之,细胞对胰岛素信号的响应阈值可能升高。
这种“头相胰岛素释放”在学术界有了一些研究支撑,但证据强度不如前两条机制线。一项发表于2025年的前瞻性队列研究(Diabetes & Metabolism,DOI: 10.1016/j.diabet.2025.101665)追踪了3.6万名参与者,随访近14年。每天饮用无糖饮料的人,糖尿病患病风险高达38%,比每天喝含糖饮料的人高出15个百分点。
哈佛大学一项近20万人的队列研究也指向同一方向:每天饮用代糖饮料的人,糖尿病风险不低于每天饮用含糖饮料的人,甚至可能更高。
需要强调,流行病学观察研究不能直接证明因果。喝代糖饮料多的人,可能本身就有更大的代谢问题或更不健康的饮食结构。但方向性信号是明确的:代糖饮料不是“安全替代品”,至少不是对所有人都安全。
世界卫生组织在2023年发布了指南,建议不要使用非糖甜味剂来控制体重,理由是现有证据提示代糖在长期体重管理上没有明显益处,且可能有潜在风险。但这个结论存在争议。多项荟萃分析的结论并不一致:一项2025年发表的荟萃分析(19项RCT)显示,用代糖替代含糖饮料确实能减重0.79千克(P=0.04),但持续时间短的研究才显著,长期效果不确定;另一项20项RCT的荟萃分析(n=2914)显示代糖对体重和BMI有显著正面影响。
| 证据方向 | 研究来源 | 结论 |
|---|---|---|
| 代糖有害 | Chakravartti 2025 Nature Metabolism | 大脑食欲持续兴奋,饱腹反馈缺失 |
| 代糖有害 | Suez 2022 Cell | 改变肠道菌群,损害血糖控制 |
| 代糖有害 | Diabetes & Metabolism 2025 | 每天喝无糖饮料,糖尿病风险38% |
| 代糖有害 | WHO 2023指南 | 不建议用代糖控制体重 |
| 代糖有益 | 2025年荟萃分析(19项RCT) | 替代含糖饮料可减重0.79kg |
| 代糖有益 | 荟萃分析(20项RCT,n=2914) | 对体重/BMI有显著正面影响 |
WHO说“不建议用”,部分荟萃分析说“有点用”。矛盾本身不是问题,矛盾反映的是真实的研究现状:代糖对短期减重可能有一定帮助(替代了含糖饮料中的热量),但长期效果和对代谢的潜在影响,数据还不够干净。
还有一个风险信号来自赤藓糖醇。2023年,《自然·医学》(Nature Medicine)发表了一项研究(DOI: 10.1038/s41591-023-02223-9),发现血液中赤藓糖醇水平偏高与心血管事件风险上升存在关联。研究包含了多队列观察数据、机制研究和健康人初步验证三重证据。因果链尚未闭合,但被评价为“值得严肃对待的假说”。赤藓糖醇是糖醇类代糖中目前最受欢迎的品种,大量用于无糖饮料和低糖食品中。
三步判断框架
理解了代糖的四条机制线,可以建立一套实用的判断框架。
第一步:判断是否在用代糖替代真糖
如果日常大量喝含糖饮料,换成代糖饮料确实能减少热量摄入,短期内有帮助。但如果日常不怎么喝含糖饮料,代糖饮料没有可替代的热量,它只增加了甜味刺激和潜在的代谢干扰,没有带来任何收益。
第二步:判断是否出现了“越喝越馋”的现象
喝完零卡饮料后,是否在接下来的几小时内食欲增强、尤其想吃甜食?如果是,大脑的甜味-能量脱耦机制可能正在起作用。代糖激发了食欲,饱腹反馈没来,身体在追能量。这种情况下,零卡饮料不是在帮减重,而是在打开食欲的闸门。
第三步:判断菌群基线是否敏感
同一种代糖,有人有事有人没事,取决于肠道菌群基线。无法自行检测菌群组成,但可以观察身体反应:喝代糖饮料一段时间后,是否出现消化不适、血糖波动加大、体重停滞?如果有,菌群可能对代糖敏感。此时减少或停用代糖,观察身体变化,是最直接的排查方式。
代糖是一种甜味分子,能骗过舌头上的受体,却骗不过大脑的整套能量审计系统。甜味信号发了,能量没来,大脑会追。零卡饮料里的热量确实是零,但它打开的那条食欲通道,热量不是零。